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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懂《红楼梦》中的南京方言

2020-06-19 09:52图文来源: 南京日报

近日,众多专家学者齐聚一堂,研讨南京艺术基金资助项目——文学论著《〈红楼梦〉中的南京方言》,在他们看来,一部经典名著就像留声机一样,留住方言,传承文脉。

读懂《红楼梦》中的南京方言  

南报网讯 哲学家海德格尔曾经说过:“语言是存在之家。”作为文学史上的巅峰之作,《红楼梦》的成功,离不开其语言艺术。《红楼梦》堪称一座汉语语言艺术的宝库。而南京方言,则是《红楼梦》语言中不可或缺的基石。 

从《红楼梦》问世至今,两百多年来,红学著作浩如烟海,而关于《红楼梦》中南京方言的运用,却是一个全新视角。南京文化学者在研究过程中发现,传世名著《红楼梦》,竟是用南京话写成的。近日,众多专家学者齐聚一堂,研讨南京艺术基金资助项目——文学论著《〈红楼梦〉中的南京方言》,在他们看来,一部经典名著就像留声机一样,留住方言,传承文脉。 

【全新角度】

南京方言是融化于曹雪芹血液中的“随嘴搭”

“现在关于曹雪芹生平的说法有140多种,有的说曹雪芹是辽宁人,有的说他是江西人。”研讨会上,说起曹雪芹与南京的渊源,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、江苏省红楼梦学会会长苗怀明略显激动,他提高了嗓门,“明明南京才是曹雪芹的故乡,从他曾祖父开始,祖孙三代四人在南京待了60多年,南京是孕育《红楼梦》的摇篮。” 

苗怀明从2002年开始就在南大开设“《红楼梦》研究”课程,每年他给学生布置的作业也都会成为媒体争相报道的素材,例如,结合本人姓名,论证《红楼梦》是自己所写;给金陵十二钗找对象;请《红楼梦》中人物吃饭……有一年,他还将学生作业汇编成《寻梦金陵话红楼》一书。

正如苗怀明给学生布置的每道作业都是一个红楼研究角度,随着越来越多的南京文化学者、民俗学者潜心研究,南京与《红楼梦》的关系也在不断刷新人们的认知。 

曾有学者用了一年多时间,来考证《红楼梦》和南京的关系,通过寻找,他们一共在南京找到了40多处与《红楼梦》相关的遗迹。除了有形的城市遗迹,无形的城市印记也从始至终贯穿着这部旷世之作,那便是南京方言。 

“我们家族从清朝中叶来到南京,到我这一代已经是第12代,祖居在明代朱元璋建都南京时,创建的‘金陵十八坊’之一的颜料坊。我母亲一系也为老南京聚集地——七家湾的后裔……”南京文化学者樊斌小时候曾住在利济巷一带,从小就从亲人口中听说,这里是曹雪芹的诞生地。在懵懵懂懂之中,这份与《红楼梦》的情缘就此结下。但他真正注意到《红楼梦》中的南京方言,还要从10多年前的一次送考说起。那一年樊斌的儿子要参加高考,为了打发在考场外等待的时间,樊斌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《红楼梦》,等儿子进场之后,便打算找个地方看书。 

“记得那天天很热,我东找西找,最后来到台城脚下。贯穿城门的风一吹,人顿时就来了精神。”樊斌信手一翻,忽然发现南京方言中的词一个接着一个迸了出来——“拿大”“顶缸”“辣子”…… 

“我当时就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,如果能从曹雪芹的母语——南京方言这一全新的角度来研读与诠释《红楼梦》,也许能更接近《红楼梦》的本原、曹雪芹的本真。”樊斌坚信,这样能使《红楼梦》这一文学瑰宝的夺目光彩更加充分地绽放出来,“这样才能无愧于南京——中国唯一的世界‘文学之都’,也无愧于南京——诞生了曹雪芹的这片热土!” 

此后的十多年间,樊斌一直在研究《红楼梦》中到底有多少是南京方言。他也一次次去城市的各个角落寻找说南京方言的老南京。他已记不清去了多少次老门东、老门西、水西门、大士茶亭、六合、尧化门、马群等地,寻访、求证、录音、校对读音,考证方言词的写法与念法,并于近日将研究成果出版成一本《〈红楼梦〉中的南京方言》。随着研究的深入,樊斌在惊叹曹雪芹旷世的语言才华的同时,更为他能如此娴熟地运用南京的方言,且运用之广、之深、之面面俱到而叫绝。对曹雪芹而言,南京方言已经成为融化在他血液中的、一种烂熟于心的“随嘴搭”。 

【全新考证】

南京方言统领整个大观园的语势走向

在顺着《红楼梦》的逻辑考证南京方言的过程中,樊斌发现,《红楼梦》中有一种强大的南京方言的语势、语境、语态的氛围。“在曹雪芹的笔下,妈妈(mā m)、哎呦、晓得、巴不得……这些词在南京方言中都是口头禅式的惯用语,使用频繁。而在大观园里,上至贾母、王夫人、薛姨妈、贾政、贾赦、贾宝玉、薛宝钗、凤姐、贾琏,下至鸳鸯、平儿以及做粗活杂活的婆子,嘴里都常说出这些词儿。” 

南京白话传承人查志华也向记者分享了相同的观点。他说,自己小时候不爱看《红楼梦》,成年后才开始细细品读,居然发现书中出现了很多南京方言,“我们南京人夸姑娘长得好看、苗条叫‘标致’,《红楼梦》中就有多处,例如曹雪芹形容香菱,就用了‘标致’。”这样的案例,还有很多,比如“撒鞋”“隔锅饭儿香”等。 

这种强大的南京方言语势、语境、语态统领着整个大观园的语势走向,甚至还能让书中“非金陵标签”的人物改说南京方言。樊斌给记者讲了一个例子,南京人将烧土灶用的树枝、秸秆称为“柴火”,现代汉语中写作“柴禾”。“柴火”这个极富民间烟火气的南京方言词汇,在曹雪芹笔下多次出现。《红楼梦》里,刘姥姥原本是说“柴草”的,但在贾母、贾宝玉、黛玉等人强大的语势统领下,她也按照南京方言把“柴草”说成了“柴火”。 

《红楼梦》第三十九回,刘姥姥在大观园信口开河,胡诌了两个故事,其中一个故事是“红袄儿小姑娘雪地抽柴草”:“‘我那日起的早,还没出屋门,只听外头柴草响,我想必定有人偷柴草来了,我巴着窗户眼儿一瞧,不是我们村庄的人——’贾母道:‘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,见现成的柴火,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……’”这是刘姥姥和贾母的一段对话,刘姥姥说的是“柴草”,贾母说的是“柴火”。随着情节的推进,宝玉、黛玉都在说“柴火”,刘姥姥渐渐地也把“柴草”改说成“柴火”了。 

这会不会是曹雪芹没在意,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?樊斌认为,这绝不是曹雪芹随意为之的,“在‘字字皆血泪’的《红楼梦》中,可以说每著一字,尽得风流。曹雪芹绝不会随意将‘柴草’改为‘柴火’。如此的改动,且在贾母、宝玉、黛玉的嘴里说出,有他的深意。可以说,南京的方言已经融进曹雪芹的骨子里了。” 

“语言是流动的,它像小溪一样,随游子的脚步流向四方,也宽容地接纳着他乡的清泉。”樊斌告诉记者,曹雪芹在13岁时离开南京,他在南京度过了童年、少年时代,他的母语是南京方言是毋庸置疑的,当然书中也有不少是北方方言。“可以这样定义,《红楼梦》的语言体系是以南京方言为主体,以北方方言为辅体。”  

【保护传承】

方言文化资源是南京宝贵的遗产

一位致力于保护方言的著名主持人曾在节目中说:“普通话可以让你走得更远,可以让你走得更方便,但是方言,可以让你不要忘记你从哪里出发。” 

随着时代发展,一些方言逐渐萎缩、衰落,珍贵的方言文化资源正在快速流失。有调研显示,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和人们生活方式的变迁,方言的使用领域正悄然发生着逆转。以南京为例,南京话在家庭生活中使用比例最高,达62.8%;而在日常工作中使用的比例最低,仅为39.8%。 

除了教孩子说方言,还有别的办法来保护方言吗?在历史学家看来,阅读名著也是一种学习、传承方言的方式。 

“语言是社会环境的产物,研究《红楼梦》中的方言,就是研究南京当时的社会环境,就是研究曹家的生活环境,就是研究《红楼梦》诞生的社会土壤。”南京师范大学教授经盛鸿说,方言像一面镜子,它所反映的地域文化都是最原汁原味的。作家通过方言反映地方人情及风土民俗背景,真正做到了将地域特色通过文字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,让读者仿佛切身感受到地域民俗文化一样,这就是方言作为地域文化的神奇之处。《红楼梦》便是一部这样的作品,南京人热情奔放的性格、淳朴烂漫的民风、独特的语言使用习惯,通过这部巨著便可窥知一二。 

例如,南京方言中,“喝酒”“喝茶”说成“吃酒”“吃茶”。樊斌说,在《红楼梦》前八十回,曹雪芹笔下“吃酒”“吃茶”出现的次数有460余次。从这样一个小小的例子可以看出,大观园里处处透露着南京人那股子豪迈、洒脱劲儿。 

樊斌研究还发现,南京人说话“n”“l”不分、“in”和“ing”不分也在《红楼梦》中得以体现。 

比如在《红楼梦》第四十一回中,曹雪芹这样写道:“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,且又有了酒,越发喜得手舞足蹈起来……黛玉笑道:‘当日圣乐一奏,百兽率舞,如今才一牛耳’”。在北方官话中“刘、牛”两字不能谐音,南京话乃至江淮官话中n、l声母不分,“刘、牛”是同音字。此处“牛”谐音,意为刘姥姥的“刘”,曹雪芹借助南京方言的特点制造了一处谐音双关。 

又如在第三十三回中,曹雪芹写宝玉料定要挨贾政的打,盼望来个人给贾母报个信,快来救他,好容易盼来一个老嬷嬷,便如获至宝,拉住她说:“快进去告诉,老爷要打我呢——快去,快去!要紧,要紧!”可是老嬷嬷却把‘要紧’二字,听作‘跳井’,反而笑道:“跳井让他跳去,二爷怕什么?”这也证明在曹雪芹和他家人的耳里,“紧(jǐn)”和“井(jǐng)”是不分的。否则,曹雪芹就不会想到用这样一种谐音的办法来点缀故事。 

“曹雪芹对南京方言的另一大贡献就是,他采用了‘按音借字’的方法,使一些原本写不出来的南京方言‘落纸笔’。”樊斌举例说,南京话把唠叨说成“so do”,原本没有相对应的字,而曹雪芹按南京方言中的音借用了“韶”这个字。“韶”在《辞海》中的注释有两条——虞舜乐名、美好,这两种解释与唠叨没有丝毫语义上的联系。因此,“韶”就是曹雪芹按南京方言的音借用的字。 

樊斌说,1995年12月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的《南京方言词典》中,以《红楼梦》里的南京方言为语例,收录了部分词汇。但仍有不少至今仍鲜活在老南京口中,土得掉渣,近乎“原生态”的老南京方言、俗话、口语、俚语没有收录。“因此,整理这笔南京文化遗产,特别是在《红楼梦》中出现的南京方言是一项十分有意义的工作。” 

作者:邢虹 翟羽 责任编辑:尹淑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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