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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老院“潜伏”三年南京作家带你领悟生之意义

2019-04-04 07:28图文来源:南京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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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正在步入老年社会,养老已是一个庞大的社会问题。因为父亲住在养老院,南京作家修白有三年时间不断往养老院跑。这期间,她亲历了包括父亲在内数位老人的离去。

作为一种社会关系的折射,修白在养老院体察到弥漫其中的孤独与眷恋,慈悲与天真,以及偏执与冷漠。近日,修白推出非虚构作品《养老院里的故事》:面对死亡,试着用理性去解剖死亡,用大自然的轮回去看待生命,我们对生就有了新的认识。

亲身体验  记录10个小人物的临终死亡

记者:《养老院里的故事》涉及的老人,他们大概都是什么身份和状况?

修白:在养老院,对他们身份的表述非常简单:刘大爷,87岁,糖尿病,肝癌晚期,石油公司退休职工;闵大爷,93岁,脑梗,工厂退休厂医;夏教授,男,92岁,自然衰老,瘫痪在床,鼻饲……

《养老院里的故事》涉及10个老人的故事,都是他们生命临近终了的记录。

这是一篇非虚构的文字,记录了这些小人物临终的各种情形,他们与亲属的最后关系,这些关系形成了社会关系的一部分,虽然微小,却是一个时代群体的真实样貌。

记者:据了解,这部作品获得南京市艺术基金资助,而你的长篇小说《金川河》刚刚获得南京市第七届文学艺术奖。

你之前的重心一直是中短篇小说的创作,怎么忽然转身写了这样一部纪实作品?你是如何捕捉到养老院里的这些故事的?又是如何处理好与他们及其家人的关系的?

修白:我一直喜欢虚构的文学作品,但是,生活有时候比虚构更有力,更值得你去关注。你不得不在生活的某个拐角,忽然转身,停顿一下。

这些老人的故事无需捕捉,每时每刻都在发生,只需要有足够的时间待在养老院,用心去感受。

同时,也无需刻意地去处理这些老人与家属的关系,只需要把他们当成一个有生命尊严的个体,需要扶助的弱者,感同身受地去帮助和爱护他们。

因为父亲住在养老院,我去得比较多,三年的时间,每时每刻,养老院像是我心头一块沉重的石头,总是担心父亲出状况。手机一响就怕。

所以,除了老人,也结识了不少住院老人的家属,这些家属和我一样,得空就去。朝夕相处中,我对他们有了了解和关注,我写老人,也写家属。

记者:通过接触,你对当下的养老院有怎样的认识与建议?

修白:养老院的老人,多数是生活失能的老人,也是长寿的老人。他们有的需要鼻饲,不能表达,不能动作,不能翻身,甚至都不能像婴儿那样哭泣。随着身体机能的丧失,他们的思维方式也不可能再有改变。

他们就像一片凋零的枯叶,落寞地等待自己的消亡,这种状态几乎无法去思考如何有尊严地离开。通过接触,我深刻感受到生活失能老人的无助。

当下中国正步入老年社会,养老已是一个庞大的社会问题,它需要全社会的关注与重视。

老人们得以颐养天年,他们的子女才能安心工作,社会也才能进入良性循环。

生命教育  讨论死亡就是讨论生活的姿态

记者:对整个故事的叙述,除了忠实的记录,你还做了怎样的加工?在其中一章《死亡的味道》中,我感受到了一种震慑人心的悲痛和力量,是因为你对老人更熟悉的原因吗?

修白:《死亡的味道》通篇写一个最亲近的老人的死亡过程。老人漫长的死亡过程引发了一系列思考,这些思考是我写本书的初衷:人要有尊严地无痛苦地死。其实,和老人相处久了,他们嘴里不说,也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。他们无言的伤痛、绝望与希望,我是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。我把他们心里想的和我心里疼的写了出来。我写这些老人的死,写一次,自己死一次,每天写完一段,要找一本有趣的书来缓释这种压迫。这种介入,在帮助我们找到生命中的细微欢乐。这些欢乐形成的巨流,抵御着死亡的恐惧,更清晰地领悟生之意义。

记者:书中贯穿着一个主题,对死亡的客观认识,对生者的尊重。有没有哪一种离开是让你感觉有些许温暖的?

修白:我在父亲临终的那段日子,心里期盼他尽快结束残喘,而我的所为却在延长这样的残喘,痛不欲生,严重分裂。

事实上,父亲住养老院初期,他渴望逃离,当逃离无望的时候,他一再表达对死亡的渴求。相比之下,104岁的澳洲科学家古多尔,获得过澳大利亚荣誉勋章,2018年的5月,他按照自己的计划,去瑞士接受安乐死。这样的自主的死,在亲人的陪伴下,是欢喜的死;这样的死,有如一道微光。

记者:面对亲人的离去,有时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一种改变,兴许会使得耐挫性更强了,甚至改变一种人生态度,你自己感觉有没有什么变化?

修白:这个话题有意思。刚刚一个干活的工人在跟我聊天,关于他赌博成性的话题。他整天在外面干苦活,拿到工钱就去赌博,通宵达旦,不输光不会离场。50岁那年,他父亲去世。临死前要求他不要再赌了,他答应了父亲,保证以后不再赌博。

他做到了,再也没有去赌博。他村子里的人教育赌博的孩子都以他为例,让他去说服那些好赌的孩子。他以一个老赌徒的身份现身说法,说他这辈子赌博的恶果,他的话比家长的话管用。他父亲以前也经常跑到赌场去把他喊回家,他依然要赌,而对父亲离场的承诺却改变了他的习性。父亲在场的屡次管教是无效的。而对父亲离场的承诺,却拴住了他。人对死亡的敬畏由此可见一斑。

表面上看,有形的管教消失,而死亡,这个无形的手,却法力无边。父亲的死亡,使他真正反思赌博的意义,赌博是毫无意义的,父亲的离场导致了他的离场。

我自己则会经常思考死亡这个问题。死亡是最难于接受的命题,但是,我们必须接受和面对。如果,我们对死亡能接纳、认可,世界上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?其实,讨论死亡就是讨论生活的姿态,并怎样生活得更加美好,不枉此生。这样想的时候,每天都反思一下,每天都劝慰自己,与一切试图拒绝无法面对的现实和解,接纳并认可,最终达到与自己的和解。

人世亲情  父亲其实从来不曾离开过

记者:思念也是一种生命的延续,往往更有力量与动人之处。父亲走后,你是如何保持和延续与他的那种关系的?

修白:那天,无意间看到幼年时期父亲抱着我的照片,照片上的父亲是如此年轻。人生总是有所缺憾,他来到世界的时候,我还没有出生;我倍感孤独的时候,他却离开了我,这就是生命的传递模式吧,谁也不能逃脱。

所以,在的时候,要珍惜。父亲在一个女儿的生命中如此重要,没有父亲的人生仿佛是世界的坍塌。

那天看着照片,心里特别伤感,默默流泪,这是幸福的泪水,因为,他抱过我;也是伤感的泪水,生死有界。

现在,我已经适应没有他的生活,看着那张照片,我就在想他是谁,他和我的关系,我忽然发现,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,他已经渗透进我每一个细胞的分子中。我能深切地感受到他晚年时的思考和忏悔,像他生活失能一样彻底。 

记者:在你父亲之前,有没有哪个亲人的离去,对你有这么大的打击和触动?

修白:我童年的时候,第一次面对祖母的死亡,那个时候真的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,以为是去很远的一个地方。只是姑妈悲凄的哭声让我第一次感到死亡的恐惧,让我意识到这次远行是一场永远的告别。轮到父亲离场的时候,对女儿来说,是一场没有底部的坍塌。精神上的依靠突然被阻断了,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修复,来习惯那个精神的断裂。其实,断裂并不代表消失,相反,精神的传承会一直延续,就像基因借助我们的生命延续下去。

记者:在清明节,你会用什么样的形式去纪念父亲?中国传统文化里其实已经给生者和死者安排了这样一个情感的出口,你是如何看待清明节这种传统节日的?

修白:清明节就是真正的春天来临了。这个时候,家人聚集在一起,去墓地祭祀,对孩子们来说是有意义的。他们通过清明节,去墓地寻根,有了归属感。人是需要有归属感的,寻祖归宗是中华文化的传统。小一些的孩子,通过这些活动,认知到人是会死亡的。既然生命是有限的,大家就要好好活着,活得有尊严,死得有尊严。

延伸阅读

黄菡译作直面生命教育

近日,省委党校教授黄菡因翻译《悲伤的力量》正面谈论死亡问题再次进入公众视野。

《悲伤的力量》的主题是“面对死亡”,收入了心理学家朱莉娅·塞缪尔记录的15个痛失亲属的案例。作为一名社会心理学博士,黄菡把它当作是一种生命教育,尝试着从专业心理学角度帮助大家去认知死亡、面对悲伤。

早在1988年,黄菡读社会心理学方向硕士研究生时,就接受了导师交付的一个研学项目,即翻译《临终关怀心理学》的英文书籍。那是黄菡第一次以研究的目光接触死亡这个命题,最终却“不甚了了”。     

多年以后回过头看,黄菡分析,这源于我们很少谈论这个问题,所以事到临头便不知所云。

这次之所以接手翻译《悲伤的力量》,则源于黄菡本人的一次经历:2011年9月的最后一天,黄菡从南京去北京,准备参加第二天的节目录制。晚上八点左右入住酒店,十点钟时就接到家里的电话,黄菡的先生用急促而克制的口气告诉她:你不要着急,但是你要做好准备,你爸可能不行了……

“因为毫无防备,所以他离开的时候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。”黄菡说,她永远无从得知,在弥留之际,父亲感到了什么,他又想要女儿为他做些什么。黄菡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想象:父亲那时感到极大的孤独与恐惧……当时她就想,如果在有生之年,能够理性地谈论死亡,也许面对它的时候,就不会那么无措,“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坦然地接受死亡,但我们可以及早地谈论它、计划它,准备迎接它。”         

作者:王峰责任编辑:刘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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